周平平_第十章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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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十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他急促地喘了好几口气,才缓缓掀开眼皮。

    好像忘记关灯了,惨白的日光灯管悬在头顶,光线直直铺在天花板上,晃得人眼晕,周平平只觉得一阵恍惚,脑子昏沉得辨不清周遭。

    额头和脊背汗淋淋的,胸口还残留着梦里那股窒息感,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,他张开嘴大口吸了两口空气,才慢慢从梦境里挣出来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

    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落在耳边。

    周平平表情僵住。

    周延赫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,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实的黑皮本子。见他看过来,伸手将他汗湿的额发撩上去,指腹凉凉的,碰过额头,很舒服。对方漆黑的眼珠近在咫尺,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周平平浑身rou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,肩膀缩起来,整个人往被子里陷了半寸。

    周延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手没收回去,捏着周平平下巴将人从被窝里拖出来,指腹往下滑了滑,探了探他耳后的温度:“出这么多汗,应该退烧了。要再去趟医院吗?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周平平的声音闷闷的,不去看周延赫。

    他想问周延赫是怎么进来的?又是怎么知道他住这儿?你什么时候来的?

    但这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,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。没什么问的必要,从来都是,周延赫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,他的想法根本不在周延赫考虑之中。

    两句话说完,就没了。房间里安静下来,窗户不隔音,能隐约听到外面街道的动静。

    周延赫也没走的意思。他起身到了杯温水,把杯子递到周平平面前:“喝点水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周延赫:“……”

    周平平撑着胳膊坐起来,被子从肩上滑下去,露出锁骨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。他接了杯子,低头没让目光对上对面的人,咕嘟咕嘟把一整杯灌了下去,喉咙里那道干涩的疼被压下去几分,他舔了舔下唇,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,小心地开口:“你这么忙,赶紧回去吧。我没事了,睡一觉就好。“

    周延赫靠回椅背,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挪动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平平,语气平平:“不用那么客气。我也不忙。”

    周平平哑住了,嘴唇动了动,什么话也接不上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出来周延赫不高兴了。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,但周平平跟他待了那么多年,多少能嗅出对方身上淡淡的低压——像阴天前空气中的那种沉闷,说不清道不明。

    周平平心跳加快,控制不住的焦躁不安。周延赫不高兴,周平平就要倒霉。他不知道怎么哄。哄也哄不到点子上。

    周延赫这个人,高兴的时候和风细雨地笑着,不高兴的时候也不让人看出来,八面不动,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儿,但整间屋子的空气都能被他拧成一团,让你连呼吸都得小心着来。周平平从来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周家式沉默。

    周延赫先开了口:“我听妈说,你要考你们单位的编制?“

    周平平讪讪地笑了一下,笑容挂在嘴角,不太稳当:“妈想让我试试,我考不上的。”

    “还没考,怎么就知道考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我,我脑子笨嘛。”周平平低下头,手指抠着被角,声音越说越小,就是不敢看周平平。

    周延赫视线落在周平平的发旋,停留片刻,目光沉而锋利。

    “是不太聪明,连撒谎都不会。”

    周平平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还念着当年的志愿?”

    周平平心口骤然发堵,旧伤似的闷痛漫开来,脑袋发胀,浑身处处难受。

    周平平觉得自己脑子疼,哪哪都不舒服,哪哪都做不好。自周延赫回来,压抑、局促、抵触缠在一处闷在胸口,他只说不清地难受,并不知道是心脏生病了。

    周平平刚被认回来不久,待在那个家里,不如一个外人,与一切都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激动的心情跟绚烂的泡沫一样,周平平迟钝的察觉到,他是不被喜欢期待的。

    自卑让人不安,让人慌不择路。

    周平平试图在家里发出一点动静,他帮着佣人干活,甚至跑出去想找个零工,收集废品换钱。他想,第一次见面都是要准备礼物的,他当时什么也没有准备,他想给周母补上个礼物。跟个滑稽的小丑一样,越努力,高高在上的周母越觉得他上不了台面。

    这样的孩子,怎么可能是周家的孩子呢?

    周平平被叫停了,周母给了他钱,让他不要去做那些无用的事情。

    得知这件事的周父,总算愿意将宝贵的时间,分给这个被忽视的孩子。他回家一趟,问周平平愿不愿意继续读书。

    周平平简直求之不得。很快,他塞进了周延赫所在的那所高中,甚至跟周延赫一个班。周平平已经辍学两年了,进了高中跟不上进度,他拼命地补,拼命地追,学习似乎是唯一他能抓住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会儿还是先填志愿再高考。周平平把那张志愿表攥了好几天,最后工工整整地填了一所远离申城的农学院。

    家里得知周平平的志愿选择,看似平静的家庭又炸了。

    周父问他:“你成绩还不错,真的要报农业?”

    周母根本不给他申辩的机会:“农学院?!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?出来就是种地的,回农村去!你累死累活跑回周家,我们也认了你,算是从乡下回来了,又要往泥地里钻,你是不是昏了头在报复我们?”

    周平平站在客厅中间,攥着志愿表的那只手背在身后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我的成绩,也考不上重点大学。而且,我也喜欢农业,真的。”

    真的,求求了,但求只有一刻理解。

    周平平祈祷着,但被周母下一句砸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摆脱不了你身上的土气!你报的那么远,就是想远离我们,你就是故意的!”

    周平平哑口无言,呼吸难捱。

    入夜,窗外的树叶子被风吹着哗哗响,跟玉米田里的声音很像。周平平辗转反侧,最后从床上爬了起来,敲开了周延赫的房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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