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纸扔了 (第1/2页)

    天气预报只说阴天，申城却罕见地落了雪。

    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衡山路两旁的枯枝，红砖洋房的檐角积了薄薄一层白，像糕点面上撒的糖霜。雪星子落到地上就化了，只在路面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，很快又不见了。

    来申城十几年了，周平平还是受不了这种骨子里透出的湿冷。他哈了口气，搓了搓双手，从一排昂贵的轿车中间推出自己那辆旧自行车。

    “滴。”

    身后响了一声喇叭。

    周平平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，陆威坐在里面，脸上挂着礼貌的笑：“周先生，路滑不好走，上车吧。”

    周平平愣了一下。他没料到周延赫会等他。

   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北方的冬天，鹅毛大雪落下来，地上结了冰，他骑车摔了一跤，鼻子磕破了皮，血蹭在雪地上红了一片。周延赫与他的同学在一起，对他的惨状连一个眼神都欠奉。

    人情凉薄尽数落在擦肩而过的漠然里，那时的风声更衬得他形单影只，狼狈又可笑。

    周平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旧自行车，又抬头看了看那扇车门。他没多犹豫，把自行车放好，弯腰钻进了后座。他靠着椅背，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，没往旁边看。

    车开出去，街景在窗外慢慢往后退。雪落到车窗上就化了，雨刷偶尔刮一下，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天。

    “我这几天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周平平：“。”

    周延赫看着周平平，眼神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“在家乖一点。”

    周平平垂下眼：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车子在距离档案馆两百米处短暂停了一下，紧接着便加速疾驰远去。漫天飞雪渐渐化作冰冷的雨夹雪，细碎的雨雪钻进衣领，激起一阵刺骨凉意。

    周平平低着头，缓步朝着档案馆大门走去。

    “周平平？”张局撑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，笑眯眯的喊他。

    “张局，早上好。”

    “早，早。”

    二人并肩前行，伞面大半偏向周平平一侧，领导亲自为自己遮风挡雨，周平平耳根不由得发烫。

    “张局，伞还是我来拿吧。”

    张局眉眼带笑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顺势将伞柄交到他手中，轻飘飘地赞许道：“小周，近期的工作做得相当出彩。”

    周平平一时语塞，不知道该如何接话。

    张大伟双手背在身后，身形敦实，远远望去，隆起的肚腩比面部还要惹眼。

    “方才车上送你的，是发改委周主任吧？”

    周平平神色一怔。

    “别紧张别紧张。虽说前年就全面停用了申O机关专属蓝牌，但发改委和咱们档案馆相隔不远，一把手的公务车号牌，我还是要有数的。”

    周平平偷偷撇了撇嘴，感慨这老狐狸视力是真好，车子就停了几秒，看得那么清楚。

    就几步路眼看快到了，张局抓紧时间说：“周主任可是年轻有为，出类拔萃啊。这个年纪，就坐上了一把手的位置，换别人真是想都不敢想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周平平没啥可反驳的。

    “哈哈。小周同志，你跟周主任关系亲近，要多跟周主任学习党的精神，帮我们档案馆多美言几句，自己发展进步，同时，也要带动大家一起进步嘛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好的张局。”

    张大伟对周平平的上道挺满意，“好了，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周平平：“……”

    周延赫就是有这种本事，人不在，也能让周平平的日子围着他转。

    安静了几天。周平平把陆威留下的那些岗位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也做不出选择。

    周四下班，他去商场找罗英。

    罗英在商场一家鞋包专柜当柜姐。周平平隔着外层透明玻璃，看她半蹲着给一位顾客换鞋，单膝跪在地毯上，托着顾客的脚踝把鞋套上去，再系好带子。仰头笑盈盈的对着客户说话，那位穿皮草的太太点了点头，从包里拿出卡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周平平忽然有些恍惚，罗英年纪轻轻，靠自己在申城这个大都市，找到属于自己的工作，挣钱养活自己。

    而他嘴上劝哄着自己向前看，人却像被旧楼地基里盘死的老树根，主根早该向着新土伸展，偏生密密麻麻的须根死死缠裹着陈年碎砖烂瓦，生不出新芽，

    换班的同事来了，罗英跟领班打了声招呼，小跑着出来。她换了件羊羔毛翻领皮衣，撞色拼的，流行款，周平平在张爱芳身上也见过一件差不多的。

    “平平哥，我下班了。”

    “买新衣服了？”

    罗英转了个圈，仰着脸让他看：“对啊，好看吗？”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周平平肯定道，“但今天这么冷，你穿这个有点薄吧？”